写在芭蕉叶上的梦

作者：一冰

    刚当记者时，手头没什么新闻线索，感觉压力很大，天天都在街上跑。有一天我无意

中跑到花鸟市场，被那些争奇斗艳的鲜花所吸引，就驻足观赏。这时听到一位须发皆白的

老者正在跟人谈花经，那幽默风趣的语言、丰厚广博的学识震憾了我，我就跟他攀谈起来。

谈着谈着，我忽然想：能不能写写他呢?

    想到这里，我就亮明了身份，说我是某报的记者，想对他作一次人物专访，请他留下

联系方式。

    他一听我是记者，滔滔话语顿时停下来，脸也红了，他说：“我……我一个小老百姓……写……写啥呀?”

    我说：“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动人的故事，那些小老百姓身上更蕴含着一种奋发向上、积极乐观的力量，比如您就是。我们的报纸关注的就是这个方面。不管他是达官贵人还是平

民百姓。”

    我这么一说，他放松了下来。他在身上摸了摸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没有纸笔。”我连

忙也摸身上，却摸了个空，天天急得昏头昏脑，今天竟连采访本都忘了带了。我感觉自己

的脸在发烧：“我……我也忘带了……”

    他看了看四周，忽然说：“有了!”他从他卖的芭蕉树上撕下一片绿叶，又从另外一棵

小树上折下一截枯枝，然后以枯枝作笔，以芭蕉叶当纸，一笔一画、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。

我看到他写的是：“段守诚，电话号码……”

   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芭蕉叶，塞进了上衣的口袋。

    因为花市是每周六才有，我原计划想在下周六带上相机，跟踪采访他一天，跟他好好聊

聊。可我回到报社后，正赶上市里开一个会议，总编让我去了会场，采访完会议，又跟随市城管办搞市容整顿，然后又到省里去学习……等都忙完了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。我把

采访卖花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，等我想起来，却又找不到记着电话号码的那片芭蕉叶了。

    后来工作渐渐进入轨道，有忙也有闲，但都没能去采访那位卖花的老者。后来仔细想

想，就对自己说，像他那样经历的人真是太多了，其实并不具备新闻性。再后来，随着时

间的推移，我虽然作为记者，但除了对自己身体日益肥胖的忧虑之外，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渐渐麻木。职业的敏感也只限于自然反应，与感情无关。

    那天在一家单位采访过后，晚上留下吃饭。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，我的手机响了。电

话接通，对方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请问你是鲁记者吗?

    我说是。他又说：“我是段守诚的儿子，你曾经说要采访他的。”

    我张口就问：“哪个段守诚?”

    对方静默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就是那个卖花的。”

    我还是没想起来，就转开话题，问：“你有什么事儿吗?”

    他又静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这样的，我父亲已经……已经快不行了……”我听到他吸

鼻子的声音，酒有些醒了，就走出了嘈杂的包厢，听他继续说：“他一直记着你要采访他，这几天在病床上还念着你……”

    “我……”我感到嗓子发干，这时我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老者在芭蕉叶上写字的

情景。我说，“是那个在花市上卖花的段师傅?你们住在哪?我现在就过去!”

    我赶到那一片老城区，一个年轻人在一个路口等着我。他就是段守诚的儿子，他说自从那天我说要采访他父亲之后，每个星期六，他父亲都穿戴一新地等着我。后来他病了，住院期间的星期六也非要回到家里……我听得只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。

    他把我领进一座筒子楼，又进到二楼的一户人家，屋里围满了人，当我站在床前时，已

经认不出躺在床上的老人是不是段守诚了。他很瘦，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，双眼紧闭，眼

角还垂着两滴眼泪。

    旁边的人小声对他说：“老段，记者来了，鲁记者来了!”

    他睁开眼睛，扫了我一眼，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。我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对不起，段师傅!

我……我来晚了。”   

    “不不不……”他的脸上又染上了红晕，说，“我知道你很忙……”这时他的手在床边摸索着，他的儿子递过一个大本子，他接了，又递到我手里，我翻开一看，顿时感到全身一震一一那是一个剪贴本，上面全是从报纸上剪下的我的新闻作品!

    我捧着剪贴本，强忍泪水，说：“段师傅，我们开始吧，我现在就采访您!”

    我说，他答。他仿佛知道我要问的问题，我们配合得默契自然，他是我所采访的人中最合作的采访对象。他讲了他的生活经历：小时候在河里洗澡差点被淹死，长大了当兵，后来参与修建举世瞩目的成昆铁路，他怀念那些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，再后来回到家乡做了一名锅炉工，退休后养花卖花维持家里的生计……他神采奕奕，全然不像是一位弥留之际的老人，讲到高兴处，还为我唱起了修建成昆铁路时的歌。最后，我还为他郑重其事地拍了照。

    采访完，我立即回到报社赶写稿子。写完稿子，我连夜敲开了总编家的门，把情况对

他讲了，他签发了。我又跑到印刷厂，临时撤下一篇广告，把稿子发了。我守在印刷厂，在

第一时间拿起报纸向段师傅家里赶。可车子走到半路上时，我接到他儿子的电话，他已经走了，但临走前，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……

    我流着泪把那份报纸焚化在他的灵前。

    回到家，我把这事讲给妻子听。妻子想了想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里面赫然夹着那

片写字的芭蕉叶。原来她给我洗衣服时发现我口袋里的芭蕉叶，见上面有字迹，不敢扔掉，

就夹在了书里。

    第二天，我到工艺店做了一个相框，把那片芭蕉叶夹在里面，放在我的桌子上，以便

时时都能看到，警醒我的良心。